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“这十四个字,中国人几乎人人会背。可如果请你把它画出来,你大概会画一只鸭子在天上飞。

问题就在这儿:鹜,本来就不太会飞。

一、先把旧账理一理:古人为这七个字吵了一千年

关于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,历代注家的解释大体可以归成四路。

第一路,通行派。“落霞”是晚霞,“孤鹜”是一只离群的野鸭;一霞一鸟,双双飞在天上。这是《古文观止》一路传下来最省事的读法,也是今天所有课本、所有插图、所有旅游宣传片的读法。它的好处是不用解释;坏处是——它其实什么也没解释。

**第二路,飞蛾派。**宋人俞元德《莹雪丛说》说得斩钉截铁:“落霞者,飞蛾也,非云霞之霞。鹜者,野鸭也。野鸭飞逐蛾虫而欲食之故也,所以齐飞。“清人俞樾在《湖楼笔谈》里也持此说,理由是南昌一带秋日有一种蛾,成群坠江,江鱼争食,当地就叫”霞蛾“。这一说的长处,是终于给“齐飞”找了个着落——蛾在飞,鸭在追,确实是一起飞的。短处也很明显:其一,它把一句千古绝唱降格成了《江西物产志》;其二,蛾在前鸭在后,那叫“追飞”,不叫“齐飞”。明人郎瑛就直接批评这是“强解古文”。

第三路,异文派。日本正仓院藏有一卷唐抄本《王勃诗序》,卷末题“庆云四年”,即公元707年,距王勃去世仅三十余年,是目前所见最早的本子。上面写的是“落霞与孤齐飞”。雾自水面升起,霞自天际落下,一升一降,“齐飞”二字也就顺了。这条材料分量很重,但“孤雾”这个词读起来总有点寡淡——更要命的是,整幅画面里活的东西没有了。

**第四路,溯源派。**这一路只管句子从哪儿来,不管鸟往哪儿去:庾信《三月三日华林园马射赋》有“落花与芝盖同飞,杨柳共春旗一色”,王勃换了四个词——落花换落霞,芝盖换孤鹜,杨柳换秋水,春旗换长天——境界陡然一开。这派解决了“这句话是怎么写出来的”,没解决“这句话到底在写什么”。

把四路摆在一起就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:**一千年来,火力全部集中在“落霞”这两个字上。几乎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只鸟。**大家默认它是野鸭,默认它会飞,然后就放心地让它在天上飞了一千三百年。

二、麻烦就出在这里:鹜,本来就不太会飞

《说文解字》:“鹜,舒凫也。”“舒”是迟缓、驯顺的意思。《礼记·曲礼》孔颖达疏讲得更干脆:“野鸭曰凫,家鸭曰鹜。”

先秦典籍里,凫和鹜常常对着用:凫是野的,善飞,所以有“凫趋雀跃”;鹜是家的,不善飞——所以有“趋之若鹜“。

图一

图一:一字之差,一天一地。凫在空中,鹜在水上

成语是语言的化石。“趋”是小步快跑。一群鸭子摇摇摆摆、争先恐后地朝食槽奔过去,那副又着急又笨拙的样子,被古人抓住,做成了一个成语。你想想,倘若鹜真是矫健的飞禽,这个成语早该叫“飞之若鹜”了——世上哪有放着翅膀不用、非要用两条短腿去挤的道理?

还有一条旁证:“刻鹄不成尚类鹜。“想刻只天鹅没刻成,好歹还像只鸭子。鹄能击九霄,鹜只能在池塘里扑腾两下,正因为这中间隔着天与地,这个比喻才有落差、才成立。

图二

图二:教科书插图里那只与晚霞比翼、英姿飒爽的水鸟,从训诂上说,是一只被 P 上天的家鸭

当然,较真的人会说:家鸭也能扑腾着飞出十几米。没错。可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要求的可不是十几米——那是与整片晚霞同行的、长久的、从容的飞。这活儿,鹜干不了。

三、那么“齐飞”到底是怎么回事?——它在水里,所以它在飞

试着回到那个傍晚。

地点:洪州,赣江。时间:“时维九月,序属三秋”,日暮。

太阳沉到江面以下,整条江被点着了。晚霞不只在天上,更在水里;而且水里的那一半更浓、更亮、更会动——因为有水波在推它。

这时候,一只鹜浮在江面上,慢慢地游。它偶尔抬一抬翅膀,拍两下水,溅起一小片白。

而你,站在阁上远望。你看不见水面的高度,看不见岸线,看不见天与水的接缝——因为“秋水共长天一色“。

于是那只鸭子看上去,就不再是在水上游了。它是在一片正在燃烧的天空里,缓缓地、滑翔一般地,向前移动。它拍打的那两下翅膀,恰好把“飞”的最后一点证据补齐了。

图三

图三:本文的读法——“齐飞”不是两个飞行物并排前进,而是一场由倒影促成的、极美的错觉

这才是“齐飞”。不是一霞一鸟并肩飞行,而是霞在水中流动,鹜在霞中滑行:同一个平面,同一个方向,同一种从容。一只此生飞不高的鸟,被一江水借了一次天空。

四、上下两句,是因果,不是对仗

按通行的读法,上句写天,下句写地,两句各写各的,只是对得极工整。

按这个读法,两句是咬合在一起的:**正因为“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水天界限泯灭,那只本来只是在水面浮游的鹜,才可能“与落霞齐飞”。**下句不是补一笔风景,而是上句得以成立的前提。十四个字于是从一副对联,变成了一个推理。

这还顺带解开了一个长期被忽略的细节:王勃为什么要用“孤”?

如果真在天上飞,一只鸟孤不孤,其实看不大出来——天那么大,本来就空。可若是在一片浩浩荡荡、倒映着满江晚霞的水面上,只有一个小小的、慢慢移动的黑点,那个“孤”字,就是从整幅画面的空旷里挤出来的。

中国画讲“计白当黑”。王勃这一笔,是计水当天

五、那天江上,真有那只鹜吗?——其实不重要

说到这里,一定有人要问:那天傍晚的赣江上,果真有这么一只鸭子吗?王勃真的看见了吗?

老实说,无从查考,而且不重要。诗不是气象记录,也不是观鸟日志。

要紧的是另一件事:**这个影像在艺术上是可能的。**它不违背物理,不违背任何人的日常经验——任何一个在黄昏时分见过大水面的人,读到这七个字,都能立刻在脑子里把它调出来:满江的红,一个慢慢移动的小黑点,翅膀一抬,水花一闪。不需要注释,不需要方志,不需要知道南昌九月有蛾坠江。**能被瞬间复现的影像,就是真的。**这是艺术的真,它比“当时到底有没有”更硬。

也正因为它成立,它才装得下那么多层东西——

第一层是错觉之美:水天不分,游成了飞。 第二层是空旷:满江只此一点,“孤”字有了着落。 第三层是自况:一只飞不高的鸟,居然飞起来了。 第四层是无常:霞会灭,水会暗,那只鹜终究要落回水面上去——这一场飞,是借的。

回头再看庾信那句“落花与芝盖同飞,杨柳共春旗一色”,高下就出来了。庾信写的是一场贵族马射的排场:落花飘在华盖上,杨柳映着春旗,工整、富丽、赏心悦目——但只有一层。落花与芝盖之间没有张力,一个是装饰,一个是仪仗,它们本来就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。

王勃换掉四个词,换出来的是一个有纵深的世界。霞与鹜之间是有张力的:一个绚烂无边,一个渺小笨拙;一个转瞬即灭,一个身不由己。偏偏这两样东西,在一江秋水的托举下,走在同一个平面、同一个方向上。壮阔与卑微、永恒与刹那、自由与不自由,全挤进了七个字里。

所以庾信那句只能让人点头称好,王勃这句却能让人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当日满座击节,千年之后仍被反复念诵,靠的正是这一下。


六、最后说说,那只鸭子是谁

“趋之若鹜”骂的是什么人?追名逐利、争先恐后的人。

王勃自己,曾经是跑在最前头的那一只。

六岁善文辞,未及弱冠即应举及第,授朝散郎,是当时朝廷里最年轻的命官;沛王李贤召他入府为侍读,前程一片明亮。然后呢?然后是一篇替斗鸡写的游戏文章《檄英王鸡》,唐高宗读罢震怒,一句“此乃交构之渐”,把他逐出王府。再然后,任虢州参军时,他藏匿犯罪的官奴曹达,又把人杀了灭口,几乎丢掉性命;虽遇赦免死,官职革尽,还连累父亲王福畤远贬交趾。

上元二年(675)的秋天,他从北方南下,去交趾看那个被自己拖累的父亲,路过洪州。

那天阁上是什么景象?他自己写了:“十旬休假,胜友如云;千里逢迎,高朋满座。“满座宾客,各有官身,各有去处,各有前程——那是一群标准的、正在”趋之若鹜“的鹜。

只有他,二十来岁,白身,过路,明天就要走。

群鹜之中,唯此一鹜是孤的。

所以下文才会那样写下去:

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?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。 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。 屈贾谊于长沙,非无圣主;窜梁鸿于海曲,岂乏明时?

也所以,才会有那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——

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;
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

一只再也飞不高的鸟,在一江晚霞里,飞了一回。

第二年,他渡海溺水,惊悸而卒,年二十七。人生里再没有第二次起飞。

但那一晚的那一次,飞了一千三百年。


七、所以,下次画插图的时候

请把那只鸭子从天上请下来,放回水里。

它在水里,它才真的在飞。

至于它到底有没有吃到那只蛾子——那是俞先生的事,与王勃无关。


注:《滕王阁序》作年,学界有上元二年(675)与三年(676)两说,本文取前者;王勃卒年二十七,亦有二十九一说。正仓院本《王勃诗序》作“孤雾”,与通行本“孤鹜”并存,本文所论以通行本为据。
本文所绘三图为示意图,仅供理解句意之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