模型的话算不算证言

从证言知识论出发考察模型输出的地位,讨论来源链与知识责任,并区分把 AI 当作学术工具与当作知识权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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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认识论

Reading Guide

先问一个问题

当我依据模型说的话去相信某件事时,这种依据在认识论上算什么?

适合读者
在学术性写作中使用 AI 的读者
阅读基础
information-truth-belief-knowledge

Key Points

先记住这些

  1. 人类证言之所以能传递知识,靠的是说话者本人有相应的根据,并对所说之事负责。
  2. 哲学立场:模型不承担责任、不因说错而受损、也无法被追问理由,因此把它的输出直接归入证言,至少需要额外论证。
  3. 较稳妥的定位是把模型输出当作有待检验的线索,其可靠性由使用者的核验程序赋予,而非由说话者的信誉赋予。
  4. 来源链的意义在于让每一条主张都能被独立走一遍;模型可以帮助建链,但不能成为链条的终点。
  5. 技术事实:模型给出的文献条目可能不存在或与所述内容不符,因此引用必须回到原始文献。
  6. 把 AI 用作工具与把它当作权威的分界,在于最终的判断与责任是否仍由人承担。

Terms

几个必要概念

证言

他人以言说方式提供的信息,在知识论中被视为一种独立的知识来源。

我们绝大部分知识来自证言,因此证言的可靠条件是判断 AI 输出地位的自然参照。
来源链

从一项主张回溯到原始文献的完整路径。

它使他人可以独立复核,是学术工作与转述之别的所在。
知识责任

对自己所主张之事承担核实与更正的义务。

责任无法转移给工具,这一点决定了 AI 在成果中的位置。

证言为什么能传递知识

我们所知的大部分事情并非亲见亲证,而是听来的、读来的。知识论对此有专门讨论:一派主张听者需要有独立理由才能合理接受证言,另一派主张在没有反面证据时接受证言本身就是合理的。两派的分歧不小,但都承认几个前提,即说话者本人对所说之事有相应的根据,说话者在断言中承担了责任,以及听者可以追问理由。S1S2S3

这几个前提在模型身上都成问题。模型的输出并非以对世界的把握为依据,而是以文本分布为依据;它不因说错而承担任何后果;它在被追问理由时给出的解释,仍是同一机制生成的文本,与原先的答案没有独立关系。这是一个哲学立场:把模型输出直接归入证言,需要为上述缺失作出补充论证,而不是理所当然。S1S2

值得公允地补充一点。人类证言同样有大量不可靠的情形,我们照样在使用,办法是靠制度:署名、出版、同行评议、追责机制。也就是说,证言的可靠性有相当部分并不来自说话者的德性,而来自它所处的制度环境。有据推论由此可得:若要让模型输出获得类似地位,需要建立的是相应的制度性核验,而不是等待模型自身变得可信。S3

来源链与知识责任

本站以整理书目、版本与年表为主,这类工作的价值几乎全部系于来源链是否完整。一条书目的意义不在于它写得整齐,而在于任何人都能按它给出的线索找到那本书、翻到那一页、看到那句话。模型可以显著加快建链的过程:它能提示可能的出处、能从长文中定位相关段落、能把散乱的记录归并成可核对的条目。但链条的终点必须是原始文献,不能是模型。S3

  • 凡模型给出的文献条目,须确认其确实存在,再确认其内容与所述相符,两步缺一不可。
  • 凡模型概括的观点,须回到原文确认作者确实这样主张,而不只是可以被这样概括。
  • 凡引文,须与原书逐字比对,不接受转引,除非原书确实无法获得且已注明为转引。
  • 凡因模型提示而发现的材料,最终注释应指向原始文献,同时在方法说明中披露发现路径。
S4

责任问题由此变得清楚。使用工具不减少作者的义务;成果一经署名发布,其中每一条主张的核实义务都在作者身上。这也是多个学术出版组织坚持 AI 不得列为作者的理由:它不能对内容负责,不能声明利益冲突,不能在出错时承担更正义务。同时这些组织要求披露使用方式,理由并非把 AI 视为共同作者,而是让读者知道成果是怎样产生的。S4S5

工具与权威之别

同一件事可以有两种做法,差别不在用不用 AI,而在最终的判断由谁作出。把 AI 当工具,是让它生成候选、提示线索、承担机械劳动,判断与责任仍在人。把 AI 当权威,是把它的输出当作可直接采信的依据,人只做文字整理。后者之所以危险,不在于模型经常出错,而在于一旦采信,出错时既无法归因也无法更正。S3

个人站点可以建立的核验制度

前面说证言的可靠性有相当部分来自制度,这对个人站点是个坏消息,因为它恰恰缺少制度。没有编辑、没有匿名评审、没有勘误栏,一条错误可以安静地留在页面上多年。但制度并非只有机构才能建立,个人也可以为自己设几条,关键是它们必须是可公开、可被读者检查的,否则与自我要求无异。S3

  • 每页注明最后修订日期,以及本次修订改了什么。
  • 凡待考条目单列一栏公开,不藏在正文里。
  • 凡引文标注所据版本与页码,使读者可以自行覆核。
  • 凡使用 AI 辅助的环节,在页尾一句话说明,包括做了什么、核了什么。
  • 设一个公开的勘误页,收到指正即记入,不删改原文而以修订说明覆盖。
  • 重要条目请一位同好复核,哪怕只是抽查十条,也比完全无人过目要好。
S4

这几条的共同点是把「我核过了」变成「你可以查我核到了什么程度」。前者是自陈,后者才接近制度。它们并不能使模型输出变成证言,但可以使基于模型输出而形成的主张,重新落回到一个可被追问的位置上。对以「辨章学术、考镜源流」自期的站点而言,这一步比多写几篇文章更要紧。S3

这些做法都不难,难在坚持。个人站点最大的风险不是某一条写错,而是随着条目增多,核验逐渐流于形式,而外部又没有任何力量迫使它恢复。把制度写下来公开,某种意义上正是为自己制造这种外部力量:一旦读者知道你承诺了什么,做不到便是显然的。

Conclusion

结语

「辨章学术,考镜源流」的旧义,在今天有了新的用处:它提醒我们,一项主张的价值不在于谁说的,而在于它能不能被顺着来源走回去。模型可以帮着铺路,但走那一趟的仍然只能是人。

仍可追问

  • 若为模型输出建立起可追责的制度性安排,其认识论地位是否随之改变,尚无定论。
  • 证言知识论中的还原论与反还原论之争本身未有结论,本文只借其共同前提立论。
  • 个人网站缺少同行评议这一外部关口,应以何种可公开的自我核验制度替代,本站仍在摸索。

参考资料

  1. S1

    Nick Leonard.Epistemological Problems of Testimony (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).20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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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S2

    Jennifer Lackey.Learning from Words: Testimony as a Source of Knowledge.2008

    查看来源
  3. S3

    Alvin Goldman, Cailin O'Connor.Social Epistemology (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).2021

    查看来源
  4. S4

    Committee on Publication Ethics.Authorship and AI Tools: COPE Position Statement.20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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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5. S5

    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Medical Journal Editors.Recommendations for the Conduct, Reporting, Editing, and Publication of Scholarly Work in Medical Journals.20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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